導讀
你想被她騙幾回? 推理世界不朽的克莉絲蒂與白羅
文/冬陽(推理評論人,原生電子推理雜誌《PUZZLE》主編)
每隔一段時間,也許是個人、特定團體、出版社或者新聞媒體,便會彙整一份「百大推理書單」,肩負評選任務的多半是具備相當閱讀廣度與深度的作家、編輯、學者、評論者云云,設定好範圍之後(例如二十世紀以英文發表的作品、過去五十年翻譯成日文出版的小說之類),依年代排序、採主題分類,提供大眾作為指引。多數的書單挑選有個慣例,那就是同一位作家(多個筆名也只能算一人份)至多兩本書上榜──這對大多推理小說家來說應該不成問題,但如果候選者中出現了阿嘉莎.克莉絲蒂,肯定要傷透評選者的腦筋。
還好本事出版這次將「選兩本」的目標限縮在赫丘勒.白羅系列,《東方快車謀殺案》加《羅傑.艾克洛命案》是絕不會出錯的明智選擇(有部分書單偏偏不選這兩本,不能說他們錯,可是理由夠不夠說服人,那就各憑本事了),且讓我在此借題發揮一番,兼談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及其筆下的偵探赫丘勒.白羅。
阿嘉莎.瑪麗.克拉麗莎.米勒.克莉絲蒂.馬洛溫女爵士,一八九○年九月十五日出生於英格蘭德文郡托基鎮,父親佛列德繼承了優渥家產而在紐約社交圈小有名氣,但大多時候和妻子克拉麗莎同在英國鄉間愜意度日,在阿嘉莎呱呱墜地之前已育有長女梅姬和長子孟弟,一家人過著傳統維多利亞上流階級生活。阿嘉莎小時候在家自學,算算術、做料理、上鋼琴課,喜歡閱讀進而愛上一個人編故事,和家人與幫傭的相處成為她日後小說書寫中的莊園日常,角色間的窺探碎語極可能源自姨婆的諄諄告誡:「妳要留意是不是有人拉長了耳朵偷聽我們說話!」
另一個明確影響阿嘉莎寫作的生命經驗,則是源於一次世界大戰的到來。那年她二十四歲,正在與後來成為第一任丈夫的飛行員亞契熱戀,當戰火分隔彼此、將男友往前線推去時,她選擇投入戰時志願服務。阿嘉莎從醫院病房的雜務工開始做起,接著晉升負責照顧傷患、協助手術、把一條切下來的腿送到焚化爐燒掉……由於是志工身分,她在未經訓練的狀況下從事高壓的護理工作,並且近距離感受無情的醫療現場,這迫使阿嘉莎下定決心更換跑道,離開病房改到藥局接受正規培訓。這個重要的決定不僅讓阿嘉莎自此有系統地吸取了化學藥理知識(尤其在毒物使用上),還藉此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不願安於現狀的新時代女性;更重要的是,她開始有了想寫偵探推理小說的念頭。
阿嘉莎.克莉絲蒂創作的六十六部偵探推理小說中,有四十一部是以毒藥謀殺或自殺作為主題,其中氰化物是她的最愛,至少殺死了十八個角色。她的初試啼聲之作《史岱爾莊謀殺案》受到各大書評讚譽,她對《藥學期刊》的這段文字尤其喜愛:「這本偵探小說裡,作者在處理毒藥方面顯露淵博知識,不像是常見的那樣不著邊際的寫法。」這事後看來順風順水的美好出道經歷,當年可是飽受波折──先是在醫院工作之餘用左右各三根手指敲打字機慢慢將小說寫成,接下來遭到超過六家出版社退稿,最終被柏特雷.海德圖書公司用簽約之後才發覺不太對勁的條件一口氣綁死了接下來的五本小說。
啊對了,如果阿嘉莎小時候沒跟姊姊一同著迷於福爾摩斯探案故事,就算藥局工作經驗再豐富,恐怕也無法支撐她寫出流暢迷人且獲得銷售肯定的作品。
類型書寫之所以受讀者青睞,或許憑藉創作者的天賦及努力,前人積累的成就同樣不可或缺。這可以分兩部分來談。首先,阿嘉莎曾經在她親自執筆的自傳中提到,亞瑟.柯南.道爾創造的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莫里斯.盧布朗創造的怪盜紳士亞森.羅蘋、卡斯頓.勒胡創造的年輕記者喬瑟夫.胡爾達必,他們三位的立體形象和冒險事蹟,刺激她形塑出赫丘勒.白羅並且完成《史岱爾莊謀殺案》。往前追溯的源頭還有艾德格.愛倫.坡〈莫爾格街凶殺案〉、埃米爾.加伯黎奧《勒滬菊命案》、威基.柯林斯《白衣女子》等等,這些前輩作家漸次確立了以謎案為解決目標、用邏輯為解謎手段的敘事模式,迎來一九二〇~一九四五年間「黃金時期」的收成爆發。
有了傳承接下來就要談到創新。黃金時期諸多作家作品能以「經典」之名留存至今,一昧模仿前方的巨人是遠遠不夠的,甚至要去質疑、挑戰、顛覆業已建立的部分根基。就拿「福爾摩斯與華生」這樣的偵探-助手形式為例,阿嘉莎在白羅系列設計的亞瑟.海斯汀退役上尉就不如約翰.華生醫師「忠實」──同為助手兼記錄者,除了偵探刻意留一手耍神祕的時候,華生基本上是一台密錄器,偶有個人情感與意見摻雜在文字中,但大致仍提供給讀者和福爾摩斯一樣多的訊息;海斯汀就不同了,他比華生更想要證明自己也有資格當偵探,認為從警界退休的白羅老了不中用了,自己卻又時常戴起有色眼鏡去評判眾人言行的可信度,有時還會「擅離職守」跟某個女性角色小曖昧……雖然他不是每一部白羅探案的固定敘事者,可是這樣的詮釋角度不但更加拉近了事件與讀者間的距離,也趁機製造出更多迷人的「克莉絲蒂手法」時刻──
在此暫且擱下何謂克莉絲蒂手法,先折返聊聊赫丘勒.白羅。
「小時候,我家裡很窮。世上有很多我們這樣的人,但我們總得把日子往下過,於是我進了警界。我工作很賣力,漸漸地,我在警界漸漸出頭了,我開始有了名氣,並享譽國際。最後,我退休了。接著,戰爭爆發,我受了傷,變成一個可憐、弱勢的難民,來到了英國。我得到一位好心女士的熱情幫助。但後來,她死了──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殺害了。於是,我憑我的聰明才智去調查。我操練我的小小灰色腦細胞。最後,我發現了殺害她的兇手,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的事業還未結束,確實沒有,而且我的能力比以前更強。於是我開始了我的第二個事業:英國私家偵探。」赫丘勒.白羅在《三幕悲劇》中如此自陳。
這位自命不凡的私家偵探個頭五呎四吋高,蛋頭臉配上叫人過目難忘的滑稽八字鬍,全身衣著筆挺整潔,常常感嘆「雞蛋為什麼不是方的呢?」,說話不時夾雜法語,帶點女性化的言語姿態正好對照出他欠缺維多利亞時代強調的英國男性形象──「不需要做什麼體力活,只要思考就行了。」白羅如此解釋。阿嘉莎還有意識地拿白羅針對福爾摩斯戲仿了一番:《血字的研究》有一幕是福爾摩斯趴在地上蒐集「一小撮菸灰」,白羅則是在某個故事中對「彎下腰找線索」的舉動嗤之以鼻,研判物證線索之際更在乎探究事件相關人物的心理狀態,並且從狀似閒談的情境下撿拾得以拼湊出真相的關鍵碎片。
如此特別的偵探形象建立是黃金時期另一個百家爭鳴的精采之處,也可以說是當時人們的喜好所在,每位推理小說家使出渾身解數設計自己獨有的偵探,參照人物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抽菸斗 #拉小提琴 #施打古柯鹼 #一生只惦記「那位女士」)。於是我們看到傑克.福翠爾的奧古斯都.S. F. X..凡杜森教授不只有一長串奇怪的名字,還有「思考機器」這個美名;桃樂絲.榭爾絲鍾愛的彼得.溫西是個風度翩翩、學識淵博的高貴爵爺;約翰.狄克森.卡爾以G. K. 卻斯特頓為原型,造就身材肥胖、滑稽突梯的基甸.菲爾博士等等,讓人印象深刻、智力一等一的破案天才──這是多數推理小說讀者回顧過往時容易注意到的特色,然而我想進一步帶領大家回到那個時代,看看阿嘉莎到底是怎麼構思白羅的。
最常見的說法是,彼時有超過一百萬名比利時人從遭受戰火蹂躪的家鄉逃出,當中二十五萬人來到英國避難,住在托基的阿嘉莎依她所見為白羅選定了這個國籍,而不是自己的祖國英國。另一方面,選擇外國人的視角在英國的土地上辦案,可以讓故事中的角色以及閱讀小說的英國讀者「不設防」,因為非典型而忽略他、因為不自覺的優越感而視他不見,哪怕白羅早已辦過多少膾炙人口的大案。這樣的安排更方便讓他穿梭在英國以外的歐洲國家乃遠至中東,這對交通遠不及今日發達、其間還受戰事阻隔的英國讀者來說,藉由披著偵探破案外皮的小說享受異國風情、參透國際陰謀──
講到這裡,大家可別誤以為這位享有「謀殺天后」美譽的大作家只懂得寫外國的月亮比較圓,歷經兩次世界大戰、日不落國榮光迅速黯淡、工業革命改變鄉村與都市界線的實際生活劇變,才是阿嘉莎長達六十年的小說書寫費心關照的長河舞臺,百姓生活中的焦慮、興奮、徬徨、恐懼,乍看與小說裡發生的犯罪謀殺沒有直接相關,可是當虛構世界中的真凶落網、紛亂的秩序回歸正軌,閱讀偵探推理小說便成為放心的慰藉,心滿意足地闔上書頁的那一刻,彷彿現實中的一切就能一併撥亂反正。
此外,白羅處理的往往是一個限定區域內(比如一座莊園、一架飛機、一列火車[的某一節車廂]),人數有限的事件調查,看似複雜的人際關係,本質上是複數個人以及家庭的交織──「家庭」始終是阿嘉莎書寫的一大重點,她的原生家庭、兩段婚姻乃至於生命中失憶失蹤的十一天,都與家庭脫不了關係。頭銜是偵探的白羅並不以旁觀者的不沾鍋立場指點評論,而是親自與坐擁大宅的貴族主人、沉默不語但看盡所有的僕役、家庭成員公認的敗家子、全村安心信任的牧師、全鎮最消息靈通的八卦仔等形形色色人物來往(當然還有常被他使喚來使喚去的蘇格蘭場警探們),最後再召集全部當事人共聚一堂,娓娓道出他精湛無比的推理並冷靜揪出真凶──這個在《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名偵探柯南》以及許許多多推理故事中出現的經典橋段,就是出自阿嘉莎之手(準確說來,首次出現在《史岱爾莊謀殺案》),亦是知名的「克莉絲蒂手法」之一。
什麼是克莉絲蒂手法?還有哪些克莉絲蒂手法?簡單來說,這是黃金時期作家們力求「公平競爭」時,阿嘉莎所使出最引人入勝(上當?)的諸多招數。當時的偵探推理小說,不論是在報章雜誌上連載或是直接出版單行本,讀者們享受各種詭譎的事件時總希望能跟書中偵探一較高下,又或者是跟一起追連載的讀友們比拚,看誰能搶先猜中兇手(先求有再求好,猜對已經不簡單了,能不能有條不紊地推理出細節就再說吧)。阿嘉莎正是懂得製造錯覺的頂尖大師、擅長虛晃一招的高超騙徒,忠實的讀者們明知道最不可能犯罪、最沒有嫌疑的那個人有很高的機會是真凶,依然被作家騙得團團轉。
再講多講細一點,以不掀底暴雷為前提來分析,比如「藏葉於林」這一招。要藏起一片葉子,最好的方法是打造一座樹林;要藏起一具屍體,最好的方法是堆起一座屍塚。前述的愛倫.坡和卻斯特頓都曾寫過非常厲害、閱畢難忘的短篇故事,阿嘉莎也精於此道,甚至還藏得很顯眼──某個你讀過去雖然陌生但很有記憶點的人事物就是一百多頁後揭示的破案關鍵,明明沒忘記卻只能自嘆不曉得拿來用。另一個反覆使用的手法是「信任的疊加」,阿嘉莎善於透過人物的身分地位以及彼此的言談互動,在讀者內心悄悄建立可信/不可信的評判依準,或是偷偷取用了你我日常中不假思索、直覺般使用的經驗,構築出情節發展中根本不存在、全是讀者自行腦補的資訊──這個手法使用的極致便是「敘述性詭計」,尤其在現代日本推理小說中頗為常見。
以上種種分析,若是淪於推理迷的研究之樂,難免損及一般大眾只想打發時間、純粹享受娛樂的閱讀所需,我最好快快就此打住。可是,正閱讀這篇文章的你,若還是有一絲「阿嘉莎.克莉絲蒂和赫丘勒.白羅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喜歡」的疑問,那就請容我多嘴分享兩個字:就是「好讀」而已。
不是只有你讀我讀、克莉絲蒂活躍的時代的英國讀者讀,這位大師過世的半個世紀後仍有個紀錄尚未被打破:克莉絲蒂的小說在全世界的銷售與閱讀量「依然」排名第三──但前兩名可是無法撼動的《聖經》以及文豪莎士比亞的作品啊!「『好讀』是克莉絲蒂一項難得的才華。它是一種驅使讀者從頭到尾看完一頁並接續翻頁的本事,而且讓他們在讀一本書的過程中,重複這個動作兩百次。」《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祕密筆記》作者約翰.柯倫這麼說過。那麼直白的「好讀」二字,尋求的不是你讀克莉絲蒂小說的經驗,而是讀了任何一本絲滑順暢的小說的經驗,而《東方快車謀殺案》與《羅傑.艾克洛命案》不但好讀,我打包票,最後還一定「不會忘」!(至少那核心詭計是難以忘懷的)往下翻讀小說正文之前我只剩最後一個提醒:懇請別忍不住手癢搶先翻到最後讀結局,這樣你就會喪失當真相水落石出時想回頭尋找遺漏了什麼的懊惱感……
樂於被謀殺天后多騙個幾回,應該是對阿嘉莎.克莉絲蒂最高的讚譽──所以,本事出版還會挑選珍.瑪波系列兩本、其他獨立作再選兩本嗎?唉呀,我又陷入一位作家只能挑兩本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