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以後,我們的身體、面容給了我們更真實的樣貌。現在和二十歲時比起來真是天差地別!只不過這樣的改變是持續不斷的,我們自己幾乎沒察覺。塞維涅夫人就這一點說得極好,她在一六八七年一月二十七日寫道:「上帝以無比的善意在我們幾乎感受不到變化的人生各個不同階段引領著我們。人生這個斜坡緩緩而降,幾乎完全感受不到其傾斜;我們看不到鐘面的指針移動。如果在二十歲時,大家說我們是家中年紀最大的,而且有人讓我們在鏡中看到我們六十歲時會有的面貌,再拿它與二十歲時的面貌相比,我們想必會倒頭栽下,並且害怕六十歲時的相貌。但我們是一天一天地往前邁進;我們今天猶似昨日,明天猶似今日。我們就這麼毫無感覺地往前邁進。這是我所愛的上帝行的奇蹟之一。」
猝然的改變,可以破壞這平靜安然的進程。露.安德烈亞斯—莎樂美在六十歲時因為一場病而掉光了頭髮。在這之前,她一直感覺自己是「沒有年紀」的。這時,她承認自己是來到了「梯子下降的一側」。除了發生類似的意外,讓我們停駐在鏡子前見到自己的影像,並發現到自己年事已高,否則我們沒有理由詰問自己鏡中的影像。
至於智能狀態不佳,那些發生智能不良狀況的人,要是他的要求降低,他的能力也會同時降低,那麼他們並無法意識到自己的情況。七十二歲的拉封丹在一六九三年十月二十六日寫給他朋友默夸的信中,還認為自己無論是身體或智能都處於絕佳的狀態:「我總是身心狀態保持良好,我有胃口,而且有無窮的精力。五、六天以前,我走路到子爵森林去,幾乎一整天都沒吃東西。那裡離這裡有五里,不算太遠。」然而,同一年的六月,妮儂.德.朗克洛寫信給聖—艾弗爾蒙說:「我知道你希望拉封丹到英國去。在巴黎我們很難趁他在場而得益。他的腦力衰弱了。」說不定,拉封丹因為懷疑自己的腦力狀況,所以向默夸誇耀自己的青春活力,選擇不把自己的精神狀況放在心上。在年紀這領域也是一樣,只有在某種背景下,發現自己變老的徵兆才具有價值。
既然在我們自己身上變老的是別人,那麼揭露我們年紀的是來自他人,這件事便顯得很正常了。我們不會心甘情願地同意這件事。O.W.霍姆斯表示:「當人第一次聽到別人說他老時,他總會驚跳一下。」我五十歲時,一名美國女學生向我說了她從另一位女同學那裡聽到的一句話:「喔,那個西蒙.德.波娃是個老婦人了!」這句話不禁讓我發起顫來。一整個傳統都讓「老」這個字具有貶意,使它聽來像是辱罵一般。同樣地,當人聽到自己被當作是老人時,往往會憤怒以對。塞維涅夫人收到拉斐特夫人一封要說服她回巴黎的信。她在信中讀到「您老了」,這幾個字深深地刺激了她。她在一六八九年十一月三十日一封寫給女兒的信中抱怨道:「因為就我記憶所及,我並沒感覺到自己衰老了。然而,我常常反省估量,覺得生活極其艱苦。我覺得我不由自主被扯進了必須忍受老年的那個致命點。我見到了老年。就在這一點上,我想要至少不再走得更遠,不再往衰殘、疼痛、失去記憶、面容改變等等,這些幾乎要冒犯我的那條路上走。我聽見一個聲音對我說:『儘管您不願意,您還是要往前走,必須死去。』死亡是最後的解決方式,但為自然所厭惡。這就是往前走得太過的一切事物的命運。」
卡薩諾瓦在六十八歲時,粗暴地回應了某個寫信給他、稱呼他是「可敬的老人」的人:「我可還沒到那個再也無法享受人生的可憐年紀。」
我認識好幾個女性,她們都有類似瑪麗.多爾摩被揭露自己年紀的不愉快經驗。瑪麗.多爾摩曾經告訴雷奧多,有一次,有個男人看到她年輕的背影而被吸引,便在街上尾隨她,但是當他走到她面前、看到她的臉孔時,卻沒跟她搭訕,反而加快腳步離去。
我們也都是「從永恆的觀點」(sub specie aeternitatis)來看身邊的人;發現他們老了,也會讓我們深受衝擊。我們還記得普魯斯特所受的衝擊:他出其不意地走進一間房間,突然察覺他不是見到向來對他來說沒有年紀的祖母,而是見到一位非常老的老婦。二次大戰前,和我們一起旅行的一位沙特的朋友,他在走進旅館餐廳時對我們說:「我剛剛遇見了你們的朋友帕聶茲,有個老太太陪著他。」我們聽到都愣住了,因為我們從來沒把勒梅爾太太看作是老太太。那人是勒梅爾太太沒錯。外人的目光將她化成了另一個人。我自己也有預感時間會戲弄我。當對方是和我們同齡的時候,這個衝擊會更難受。每個人都有這樣的經驗:遇見一個不太熟的人,而他看著我們的時候,眼裡帶著困惑。我們不禁對自己說:他變了!我自己應該也變了!雷奧多在一九四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從一場葬禮回來時,寫到了最可怕的是「看到我們已經有五、六年沒見的認識的人。我們沒見到他們一天又一天老去—儘管我們幾乎無法察覺這種變化—等到再見到他時,他一下子老了五、六歲。這一幕真是驚心動魄。然而,我們自己在他人眼中其實也是如此。」還有在看某些照片時,也真的會讓人感到驚異!我以前在德希學校的一位老同學,她高爾夫冠軍的頭銜、灑脫大方的態度都曾令我讚嘆不已。我很難說服自己照片裡的她已不是那位年輕的體育健將,而是成了頭髮花白的老婦人—現在輪到另一位少女是高爾夫冠軍,我的老同學是這位少女的母親。
我們必須重讀普魯斯特《重現的時光》中一個長長的段落。在這段落中,他提到在多年之後,他又回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沙龍:
「在第一時間,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遲疑不敢認出這家的主人和賓客,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好像全都『化了妝』;那普遍撲了粉的腦袋使他們的模樣全變了。親王〔……〕給自己裝上了白色鬍子,他雙腳似乎穿著沉重的鉛鞋,步履遲緩,彷彿承擔起表現某個『人生時期』的任務。」敘事者往往很難在眼前所見之中找到合乎他記憶的影像。又例如布洛克,敘事者無法將布洛克老年時「虛弱搖晃的神色」和他青少年時充滿活力的影像疊合在一起。「有人對我提到一個名字,我愣住了,因為我想到,這個名字既是指我從前認識的那位跳華爾滋舞的金髮女郎,也是指步履沉重地從我身邊走過的這位臃腫白髮婦人。」有些人的面貌幾乎沒什麼改變,但是「我們一開始以為他們雙腳患有痼疾,直到後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高齡給他們繫上了鉛鑄的鞋子」。還有一些人「並沒有變老,還是一副十八歲年輕人的模樣;他們不是老頭,只是憔悴至極的十八歲小伙子」。普魯斯特感覺自己像是「見到了一場變裝舞會,看見浸泡在歲月非物質色彩的玩具娃娃。他們是使時光顯形外露的玩具娃娃」。最讓他吃驚的是,我們彷彿肉眼可見到時光。「一個像達爾讓庫爾先生這種人的全新面貌對我是個深刻的啟示,啟迪我認明鑄造年分的現實,它通常對我們是抽象的〔……〕我們感到自己也是遵循著和這些變化這麼大的人一樣的法則〔……〕從這些變化,我頭一次發現時光的流逝,從對他們而言的時光流逝聯想到我的似水年華,我不禁大驚失色。」然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稱呼他「我的老朋友」,也有人對他說:「你是老巴黎了。」在這場晚宴上,他接受了自己的年齡:「我們看不到自己的外貌、年齡,然而我們卻又像一面背對著自己的鏡子,照著別人,看到別人的外貌。」
有一天,我在羅馬見到了反向的變化:一位六十幾歲的高大美國婦人和我坐在同一個露天咖啡座。她正在和一名女性朋友談話,突然間,她笑了起來,像個年輕女子一樣燦爛地笑開來,這讓她面貌起了變化,並將我帶回了二十年前,帶我回到在加州認識這名婦人的時候。這件事也是,時間突然收縮,令人痛苦地向我揭露了時間具有摧殘力量的明顯事實。一些和我同一時代上了年紀的名人,我很習慣在電視上或在雜誌裡看到他們今日的面貌,但我從過去的影片或報紙看到他們被遺忘的青春面容時,總是忍不住打哆嗦。
不管願意不願意,我們最後總會接受他人的觀點。茹昂多在七十歲時自我訓斥:「半世紀以來,我一直都只有二十歲。現在是到了放棄這個僭越的時候了。」但是要「放棄」並不容易。我們陷入了一種智性上的醜事:我們得承擔毫無疑問是我們自己的這項真實性,還有這項真實性從外在觸及了我們,而這項真實性在我們是不可捉摸的。在「保證我們恆常性的私密事實」和「我們會有變化的客觀確定性」之間,有一種無法超越的矛盾。我們只能在這兩者之間擺盪,這兩者永遠無法並存。
老年是屬於沙特所謂「無法成為真實的」這個範疇。無法成為真實的事物有無限多,因為它們代表了所有我們不是的處境。我們對他人而言是什麼,我們是不可能以「為己」(pour soi)的模式來經歷。「無法成為真實的」就是「在距離之外的我的存在,它限制了我所有的選擇,並且構成了所有我們沒選擇的」。身為法國人、女性作家、六十歲的人:我所「經歷」的這個處境是在這世界之內的一種客觀形式,它是我無法改變的。但是「無法成為真實的」只有在要去實現這個「無法成為真實的」之時,它才揭露出它無法實現的面貌。身為法國人,並且身在法國,沒什麼會促發我去質疑這個身分的意義;但在異國,或是在具有敵意的國家,我的國籍對我而言是存在的,我得對它採取一種態度:或者是聲明自己是法國人,或者是隱藏它,或者是忘記它等等。在我們這個社會中,老年人被認為是老年人,是被老年人道德風俗、被其他人的行為,甚至被詞彙本身指定為如此。老年人只能承擔這個現實。承擔這個現實有無限多種方式,但沒有任何方式真正符合我所承擔的這個現實。老年是我人生的彼岸;對於這個老年,我無法有全然的內在經驗。一般而言,我的「自我」是個超越之物,它不駐居在我的意識中,「自我」只能在距離之外受到觀察。
觀察這個「自我」只透過形象實現。也就是說,我們試著透過他人對我們的看法來呈現我們自己是誰。「自我」的形象本身並未顯現在意識中:這是一組意向性(intentionnalité)透過「類比物」被引導指向一個缺席的物件。形象是共通的、矛盾的、含糊的。然而有些時期,形象足以確保我們的身分:這就是孩子的情況,要是他們感受到被愛的話。他們滿意從身邊人的言行中所反映出來的他們自己的形象。他們接受這個形象,拿來當作是自己的。跨入青少年期時,這個形象破滅了;青春期的笨拙,來自於當下不知道該拿什麼來取代這個破滅了的形象。跨入老年時,也有類似躊躇不定的情況。精神科醫生在談到青少年和老年時,會提到「認同的危機」。不過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差異。青少年明白自己正在經歷過渡時期;他的身體起變化,而且這讓他覺得不舒服。老年人透過他人覺得自己老了,但並不感覺到自己正在經歷重大的變化;就內在而言,他不接受貼在他身上的標籤:他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誰。阿拉貢的小說《處死》中,他象徵化了由此而產生的無知與不安:主角再也看不見自己反映在鏡中的影像。他再也沒有能力看見自己。
老年人和青少年間這種不對稱的深層原因,必須在當事人的無意識中尋找。佛洛伊德說過:無意識不對真與假做出區別。這是結構化的慾望;無意識不是自省的。但是,無意識可以或是不會對思考造成阻礙。無意識不會干擾從青少年到成年期的過渡。事實上,在青少年甚至是兒童的性慾中已經能預感到成年人的性慾。他們的身分在他們來說通常是令人想望的,因為可以滿足他們的慾望:男孩幻想著自己的男子氣概,女孩幻想著未來具有女性特質。在遊戲中、在他們對自己講的故事中,他們高高興興地期待著這樣的未來。相反地,成年人則將老年與閹割聯想在一起。而且就如精神分析學家馬丁.格羅蒂揚指出的:我們的無意識忽視老年。這樣的無意識讓人保持著永恆青春的幻想。當這個幻想受到撼動時,會導致許多人的自戀心理受創,引發憂鬱症。
我們知道怎麼解釋老年人在自己的年紀被揭露時往往會有的這份「驚訝」、懷疑、憤慨。在我們周遭不可實現的事物中,當中有一件就是我們得接受自己的年紀。社會以緊急的方式強迫我們接受,但我們在意識和無意識中最厭惡接受這件事。正是這個事實,讓我們明白了老年人在面對自己景況時的態度乍看之下往往令人困惑的原因。























